第一百零七章 苦味里的甘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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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上次周国红让二花跟她学球的事情,其实明霞一直记在心里。
不过,因为准备尚未妥当,又遇到农忙时节,明霞是打算忙完这一阵子,再解决这件事情。
周国红见明霞过来,就不在明发云这儿久坐,她站起来,将手里大蒲扇还给明发云,拎起手边鼓鼓囊囊的布袋子,笑着对民警李明源感谢说道“小李,这次真是麻烦你帮我带路了,明天一早你不用等我,路我都记得。”
李明源站起来,朝明霞点了点头,对周国红非常客气地说道“不麻烦不麻烦,周大哥的事情,就是我的事情,尽管开口。”
明霞在这两人说话的时候,找明发云把今天的工分登记完成,等周国红和李明源把话说完,才拍了拍周国红的肩膀说道“亏你大老远跑来,我们家在山上跟我一起上山不”
“这不是废话吗我不跟着你,上哪儿找二花去”周国红白眼一翻,随即有失笑说道,“行吧,走吧”
“等等,正好民警同志在这,我有事问问他。”明霞没动,转头看向李明源。
李明源心里沉重叹气,嘴角露出苦笑,解释说道“明大姐,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情,不过,这阵子确实是没有什么线索,孩子的事情,我们一有消息,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不断的追寻想要获得一个答案,想要知道那个孩子的近况,但询问的次数越多,距离事情发生的时间越长,心中希望的火苗就越飘渺虚弱,越难支撑。
在这个几乎没有监控,信息也极不发达的时代,随着时间的推移,找到孩子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一旁周国红觉察明霞脸色沉重,微微拉了一下她的衣袖,笑着对李明源说道“小李,那麻烦你了,今晚你在明大爷这儿休息,食宿费用算我的,我先走了。”
走出村子,明霞平缓心情,才跟一直默默走在自己什么,却什么也没多问的周国红说起丢失的五姑娘的事情。
上次在县城碰面,明霞有意多打听消息,周国红也想让二花她娘多了解些情况,打消把孩子放在她这边的顾虑,所以话题大多围绕在凤城县的风土人情,生活细节,以及细说乒乓球在国际赛事上为国争光的好成绩,所以谈论明霞的时间并不多。
直到此时明霞娓娓道来,一生都钻在自己喜欢事情上的周国红,才难以相信,相处起来性格洒脱,言语从容淡定,待人接物很是得体的明霞,居然曾经是一位从小被当人家童养媳,生过五个孩子的女人。
她比自己年龄还小,自己都还没结婚呢,她都生了五个孩子了
真是难以想象。
周国红吃惊归吃惊,但好歹知道分寸,她迅速将自己的不理解藏在心里,帮明霞分析起了继续寻找孩子的办法。
“小李他们说打听到的消息是孩子被山民带走了,但口供这东西也可能误导判断,与其如此,不如多几个渠道打听,县城这边交给我,我帮你找些门路问一问。”
山中道路崎岖,只容一人通行,周国红跟在明霞身后,看着她笔直的背脊,承诺道。
明霞转身,回看周国红黝黑坦诚的眼眸,忍不住笑了笑,说道“那拜托你了”
明霞和周国红走到山上小院时,小院里传出二花响亮的吆喝声。
“三花,花花,你俩儿把刚摘草拿去晾干,娘可说了,兔子不能吃湿草。”
“阿姐阿姐,这一匾的胖灯虫要出壳了,细叶子晾干了给它们铺好。”
周国红是运动员出身,这段山路对她来说不成问题。她在明发云那儿等明霞时,浅浅聊了几句,知道明霞与前夫离婚后,带着几个闺女住在距离村子很远的山上。自己亲自走了一趟,才算知道,这很远的含义,真的是孤孤单单飘在山上了。
“二花,出来看看谁来了。”明霞放开嗓子喊了一声,让周国红瞬间回神,她脸上马上露出灿烂的笑脸,迎向疑惑小跑出来的准徒儿明知棠。
“啊周教练”二花瞪大眼睛,吃惊地蹦了起来。
周国红笑眯眯地看着她,心里还忍不住暗暗称赞,不愧是她看上的徒儿,随便跳一跳,都能蹦得这么高。
“进来坐吧,家里环境条件比较简陋,你别介意。”明霞卸下身上塞满了野草的竹背篓。
出工拔草,处理掉后的草怎么处理,就是自己决定了。
明霞家现在养的兔子多起来,当然不能浪费,把所有兔子能吃的草都背回来。
一整个竹背篓里的草料,被压得实实的,分量也不轻。
听到声响的大花走出来,她跟周国红不太熟悉,只从妹妹的口中听说过这位能把小黄球玩得滴溜溜转的教练。她先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国红,倏然想到了什么,小脸微微沉了下来,也没打招呼,转身回灶台边上。
花花扫了一眼明霞,也不声不响地跟着大花走进去。
周国红尚未结婚,但以前在体工队的时候,带师弟师妹们玩的经验还有一点。看到明霞家一溜串的姑娘们,笑眯眯地从衣兜口袋里抓了几粒水果硬糖,递给二花,说道“二花,分给你的姐姐妹妹吧”
二花看了一眼明霞,见她点头,才结果水果糖,开心地喊道“周教练,谢谢你”
说完话,撒腿跑开,快乐地找小姐妹们分享刚到手的糖果。
明霞把放凉的水倒了一竹筒,递给周国红,说道“先喝口水,有什么事,吃完饭再说吧”
周国红听明霞心知肚明的口气,倒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接过竹筒,灌了一口凉水,随即惊讶地说道“你家这水好甜”
“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山泉水,住我们这山角旮旯的地方,也就这点好处了。”明霞走回自己房间,捡了一把浆浆津果脯,交给周国红说道,“你先吃点零食,我去煮饭。”
“诶,等等,”周国红听到煮饭,把自己刚才随意放在地上的大布袋一把递到明霞手里,说道,“从县里带了点东西过来,我自己也不会收拾,你就看着加菜。”
明霞手里一沉,看着手里的布袋,摇头说道“不要带东西过来了,夏哲他们都在生长发育关键期,每天还要训练,住在县城里,柴米油盐什么都要开销,送我这儿干嘛”
“怎么说我都是第一次上门,总得给姑娘们带点见面礼嘛”周国红捏起一粒浆浆津果干,放入嘴里,开玩笑地说道。
明霞还想说话,却被周国红骤然打断,她眼睛一亮,指着浆浆津果干说道“这不是食品公司里卖的润喉甘梅吗我还买过一次,可惜现在断货了,没想到你这味道更好”
“这可不就是我做的。”明霞失笑。
她准备将周国红送来的大布口袋收好。布口袋里沉甸甸的,东西自然不少,但明霞却不好收这一份重礼,眼下争执也争不出什么成果,她准备等周国红离开时,再将东西换回去。
周国红嘴里含着润喉甘梅,看明霞拎着布袋没有往明显冒烟的灶台方向走去,顿时皱着眉头,想了想,立马追上去,拉住明霞的肩膀。
“啊”明霞疑惑收住脚步。
“嘿嘿,”周国红拽着布口袋,说道,“别把东西藏着,我把东西带来是给二花和她姐妹们尝尝的,你可别起其他心思,反正我就算把这堆东西扔到山窝窝里,也万万不会带回去。”
周国红这般年龄,依然胶原饱满的脸上,满是孩子玩闹时我抓住你小辫子的顽皮与窃喜,弄得明霞哭笑不得,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道“哪有”
“没有你就赶紧下锅,看看我带的东西怎么样”周国红津津有味地嚼了嚼嘴里的润喉甘梅,扬了扬下巴说道。
“行了行了,真是服了你了。”周国红的性子有时候会让明霞产生错觉,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,反而跟上辈子那些父母娇惯养大的闺蜜们,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
“快解开看看,快解开看看。”周国红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润喉甘梅,催促说道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明霞无奈解开布口袋,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。
“虾干”晒成干的虾仁看起来红通通的,明霞折了一小截,放入嘴里,细细咀嚼,又劲道又咸香,上辈子她也在网络上买过,是很适合减肥的小零食。不过,那时候的虾干基本都是用养殖的大虾来晒制,口感微微松散,不像周国红给她带来的这袋,肉质紧实极了。
“可不是,”周国红急急的应着,她不太藏得住话,“多亏了你上次跟我提到,可以多买点海鲜当配菜,这虾干就是渔民晒干了拿出来卖的,不过都是壳,不太方便,我让夏哲他们把壳全剥了。”
“有这玩意,我下次教你做土豆虾干焖饭,简单又美味。”
“哈哈哈”
“大米”
“哈哈,错了吧,不是大米,是糯米。”周国红得意洋洋地憋着笑意。
“这是咸鱼干”
“对呀对呀,特别下饭,就用你的老办法,切块淋点鱼露,蒸一蒸就好了。”
“糖”用彩色玻璃纸包好的小糖果,看起来挺朴素,但在这个时代,估计也就是家境不错的人家,在结婚时买上一包分发亲戚朋友。
“孩子们都喜欢吃糖果吧我小时候可最爱吃了。”
袋子最底下,是一大袋子的芝麻光饼,看着也有二三十个。周国红给明霞送光饼,也是有心了。
这一地区,民间以芝麻光饼作为干粮由来已久。光饼水分很少,不易霉坏,据说以前行军打战,就是以此为主粮。
这林林总总的东西算下来,可不仅仅是一份很重的礼物。每样单拿出来送人,都足够面子。
“你带的东西太多了。”明霞无奈地说道。
“都说了第一次,别啰嗦了,干脆点,我就厚点脸皮等吃了。”周国红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说道。
既然周国红态度坦荡,明霞也不再多提,只将这份谢意放在心中。
她挑了一把虾仁干,拿了几个光饼,让周国红随意,自己便走进厨房。
周国红找了一块石头弹灰坐下,嘴里嚼着让人口齿生津的润喉甘梅,吹着晚风,嘴里哼着铿锵有力的戏腔小调。
明霞走到半露天的灶台旁,看到二花正手舞足蹈地同自家姐妹们说着关于周国红的事情,三花咬着手指甲,歪着脑袋听得很认真。而大花则静静地拨动灶台里的木柴,让火焰燃烧更为均匀。
明霞掀开锅盖,看到里面翻滚的地瓜糊糊,以及灶台旁边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菜。
“娘,我们还要再煮点什么吗”火焰的光亮照在大花小脸上,看起来红扑扑,她有点为难地看着锅里的地瓜糊糊和今天刚采摘来的野菜,说道。
大花虽然看起来情绪不高,但知事懂礼,知道这些她们家日常吃的饭菜,似乎不太适合招待从县城里来的客人。
明霞摸了摸她的脑袋,笑着说道“别担心,交给我吧,剩下的东西我来做。你和二花不是老拿着小木板拍球玩吗出去找周教练问问,让她多教你们几种玩法。”
大花不太愿意,但是拗不过明霞,只能跟在妹妹们身后,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。
明霞扫了一下厨房,从旁边悬挂的竹篮子里抓出一把晒得半干的野菜。这是春天尾巴的时候,大花和二花在山上摘的野芥花梗。
这种野菜初春叶片柔嫩,入口清爽,春天过后,叶片老硬,但淡黄小花盛开,花枝也能入口,就是比普通的野菜多了一股与芥末很相似的清辣味道。
铁屋村偏安山隅,外人很少介入和改变小山村的生活,所以受到外面世界政策影响较小,村里人或多或少都能见缝插针地种植些许农作物,并不会遭人举报铲除。
这个季节瓜果蔬菜生长旺盛,农家蔬菜青翠,瓜果清甜,那些口感略差的野菜,就不那么受人待见了。更况且农忙将至,家家户户人力不足,没工夫为了点不合口的野菜耽误事。
明霞抄起灶台边上一把黑铁厚背,松木为柄的菜刀,将野芥花梗切段剁碎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,这处借来的房屋里,再也不像她初到之时,四壁空空,趁手的工具都找不到一样。
诸如菜刀,柴刀,镰刀这样的生产生活必备工具,明霞也陆陆续续从阿佘族里换到了。趁手的调羹碗筷,也都保证了她们家里人手一份。
阿佘族土法制造的简单铁器,虽然比不得外面手艺轻巧锋利,但胜在来路方便,价格也很友好。
沉重的刀子剁在细碎的菜梗堆上,“噔噔噔”敲击木板的声响,屋外最初动静不大,但没过多久,几个孩子激动的欢呼声不时传进灶台间,不知周国红带着这几个孩子在玩什么有趣游戏。
锅里地瓜糊糊火候到了,明霞将它们装进黑陶碗中,舀了两瓢水锅底。
野芥花梗剁碎,泡软的虾干剁碎,野姜小蒜剁碎,材料准备妥当,用油果狠狠地把锅抹得透亮,爆葱姜蒜,炒野芥碎,撒盐,加虾干碎翻炒。
炒出香气的野芥碎,闻着就有一股呛鼻的清辣,让人眼睛微微湿润,可却有一种过瘾的爽劲。
与周国红当初招待她和二花的海鲜餐相比,明霞这顿饭菜只能用寒酸来形容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可惜家里的兔子还小,要不然明霞肯定会宰杀一只待客。
唯一能上得了台面的存货,大概也就是半只明霞上次去阿佘族寨子,碰上以狩猎为生的山民,用块黑棉布换来的烟熏腊山鸡。这只烟熏腊山鸡她们前两天吃了半只,现在正好把另一半解决了。
烟熏的山鸡肉,肉质坚硬紧实,明霞可发挥的空间不大,也就是剁成小块,淋点酱油,放在锅里蒸熟。
收拾完灶台边的事情,明霞走到小院,准备收拾一番,喊人吃饭。小院里,四个孩子围着周国红。周国红手里拿着孩子们平日用来玩乒乓球的木板子,她控制着这块板子,把乒乓球颠得上下飞起,时高时低,忽远忽近,还会摆弄一个花手,让人看得眼花缭乱。
四个孩子的表情直白而简单。大花惊叹,三花欢喜,花花略感有趣,只有二花整张脸上写满了痴迷。
明霞不由一笑,不计较利害得失,就单纯看二花此时的表情,她就不会让她违心放弃这条道路。
走到墙边,明霞从墙边搬起一块厚竹片绑在一起的竹排子,将它放在院子中央一处摆着好多块石头的地方。
这些石头是明霞和大花她们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收集,搬到院子里来。在安放的时候,明霞还细致地往这些石块下垫上硬土和碎石,调整了它们的高低。
专门订做的桌椅价格不低,明霞比较研究,觉得没有必要,另辟蹊径,想了一个这样的临时桌子的方案。既节省了开支,也不用一日三餐连个放碗的台子都没有。
将竹排撑稳了,便搭出了一个临时的桌面。
大花最快注意到明霞的行动,立刻收敛脸上笑意,跑过来说道“娘,我来帮你。”
明霞没让大花搭手,转而说道“去吧,喊周教练和妹妹们过来开饭了。”
竹排结构的桌面不算平整,不过支撑的石块还算稳固,明霞将灶台上所有食物搬出来摆好,招呼周国红吃饭。
周国红带上来的芝麻饼,明霞沿着饼边撕开,将炒好的野芥花梗夹进芝麻饼里,递给周国红,说道“我家粗茶淡饭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只能委屈你将就着吃了。”
“我哪会介意这种事,你这句话说出来,可是看轻了我。”周国红笑着摇着头,将这块光饼先递给坐在她身边的三花。
“你这饼别给她们,这野芥花味道辣,除了二花,其他人吃不习惯,上回听说你嗜辣,你尝尝看。”明霞阻止周国红的动作,飞快地又夹了一块野芥花梗的芝麻饼,递给二花。
其他孩子则每个人分到了一块没有夹菜的芝麻饼。
明霞喜欢吃野芥的花梗,那股冲上鼻腔的辛辣味,跟她上辈子极为喜爱的芥末味道非常相似。但比起用芥菜种子淹没而成的芥末,野菜花梗的碎末没有芥末里微微发苦的味道,反而有几分淡淡的花香。
周国红连着饼咬了一口,咀嚼两下,顿时双眼一亮,立刻说道“这个味道,这个味道我知道,以前还有出国比赛的时候,我吃过,那种辣辣的绿膏药一样的蘸酱,味道一模一样,啊,不对,我觉得你这味道更够味。”
姑娘们吃着手里的食物,用略稀的地瓜糊糊粥配着饼,嚼得起劲,吃得香美,听着明霞和周国红说话。
除了周国红,一家人里只有二花最爱这辣得呛脑门的野芥花梗,她到底耐受力不比成年人,一边大口大口地咀嚼,眼泪狂飙,小脸通红,嘴巴里呲呲地抽着气。虽然被辣得够呛,但她却舍不得往嘴里喝一口地瓜糊糊缓解辣味。
芝麻饼和地瓜糊糊吃完,明霞把灶台里蒸好的烟熏腊野鸡端出来,分给大家。
周国红野芥花梗吃得爽快,地瓜糊糊喝得利索,但碰到野鸡肉,却摆手拒绝,连称饱了。
这番作态,明霞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,她也不跟她多费口舌,直接将肉夹了几块放进周国红面前的碗里,说道“客气的话就不要提了,再推三阻四,那后面什么事情都别提了。”
周国红原本还想将自己碗里的肉,夹给旁边的二花和她姐妹们,可听到明霞最后一句话,立刻想到了什么,到底没敢把肉夹走。
野鸡整日山中窜跳,体型瘦小,鸡肉极为紧实,半只野鸡分量也不多,明霞随手一分,一个人碗里也就三四块的鸡肉。
别看几块鸡肉数量不多,但每一个人都花了很长时间啃肉。
野鸡肉质本就柴硬,又被烟熏成干,就算明霞蒸了挺久,但熏制过的鸡肉依然紧紧地黏在骨头上,无论是撕下还是嚼烂,都费牙得很。
但肉就是肉,再不顺口,都让人嚼得愉快。
饭菜简单至极,就算鸡肉费力,三四块的份量就算把骨头都嚼烂了,也没用太多时间。
吃完晚餐,周国红过来帮忙收拾,这回明霞没有拒绝。
周国红手里端着碗,看着明霞在竹筒架起的流水下冲洗碗筷,也没有再拖延,直白地询问明霞对她上次所说,让二花跟自己练球的事情如何决定。
“过农忙吧,过了农忙,我把二花送过去。”这一回,明霞没有含糊其辞,也没有卖关子,抬了抬眼皮,看着周国红的眼睛说道。
周国红大概没有想到,明霞会这么干脆同意,心里铆足了被拒绝的准备,却在听到明霞的话后,愣了好些会儿。
月光清淡,她们也看不清对方表情,明霞将自己的决定说出之后,等了一会儿,没听到周国红有什么反应,顿了顿,又说道“孩子跟着你学球,你又帮她找念书的学校,说来说去,都是我们家占便宜,我会每个月送粮食下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”周国红可算回神,她把明霞这句话消化完,立刻说道,“我那儿又不差二花一口饭吃,再说了,以后她练好了,说不定还能给她申请补助呢”
明霞又不是真正的明小丫,对外界如今什么情况,心里也有些猜测。就算并非同一个世界,那她在白山镇派出所看到的报纸,也印证着她从史料上看到的事情。
眼下这般局面,周国红都从京城市跑到凤城县这样的小地方躲避祸事,哪能够给一个刚刚开始学习的黄毛丫头申请什么补贴。
但从事实来说,这句话周国红又不是在忽悠明霞。
从她的口气从,便能猜出来,就算没有所谓补贴,她也会从自己工资里弄出一部分,用在二花身上。
明霞没有拆穿周国红话语里的隐藏,她抖了抖手里洗干净的碗筷,用极为强硬的口气说道“二花是我的闺女,该我担着的部分,我肯定是要负责的。”
周国红听懂了明霞话语中的坚持,便没有再多说。
有了明霞明确的答案,她来此主要目的便已经达成,心中顿时畅快,她仰着头,看向没有任何遮挡的星空,爽朗笑着说道
“明霞,没想到你们在山上,天上的星星这么多,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国红在明霞这儿,虽饭食粗劣,环境简陋,可却没有半分介意,反倒新鲜新奇,颇有一种快乐感。
明霞将碗筷放进灶台间,收进竹藤编织的箱子里放好。走出来后,看月光下轮廓周国红依然抬着头,沉迷地看着天空,便走到她身边,一同仰头,说道“我们在山上,自然看得更清晰。”
铁屋村附近本就是山区,她们所住又是山区的山腰位置,高大的乔木早就被过世的老猎户清理一空,零零散散的灌木丛不成气候,造不成太多遮挡,头顶这片天空,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们面前。
今日白天云淡风轻,天空透彻,夜晚的星空漫天,如若洒满碎砖,此番景致,很难不让人心生动容。
在晴天夜晚躺在院子里,懒懒地看着夜空,也是明霞每日疲惫劳作归来之后,最惬意的享受。
忽而,旁边传来一阵“咔哒咔哒”的响动声,将明霞和周国红的心神从头顶遥远而亘古不变的星空拽了回来。
她们转头往声源处看去。
隐约是大花和二花,两人合力拽着一个平板一样的东西,朝着她们走过来。
明霞了然一笑,转头对周国红说道“妞们送好东西过来了。”
说完,也没细说,走过去接过大花和二花手里的东西,两手拎着走回来。
“这是什么”周国红好奇问道。
“竹片架子。”明霞将手里的大约一米八长度的竹床摆放在地上,说道,“躺在这里看星空,很舒服。”
这种竹片拼成的竹架床,在乡村很是常见。精巧一些,可以折叠,结构简单一点,就是一块微微架起来的竹排。夏日屋内闷热,许多人喜欢在屋外纳凉甚至一觉睡到半夜,等屋内热气散去,才回屋睡觉。
因此,这种竹片床就是必不可少。
比起更为复杂的竹编手艺,竹片架子的制作就粗糙许多,明霞陆陆续续将竹片背上山,跟大花一起动手,给家里人一人做了一张竹片架子,正适合这时候使用。
竹片架子也很好存放。
使用的时候搬到院子放下,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架在一边。
周国红好奇坐下时,不远处又传来“咔哒咔哒”的响动声,想来是大花和二花又拖了一张竹片架子过来。
听到声音,周国红立刻站起来,说道“让孩子们放手,我过去搬。”
因为家里就五张竹片架子,所以大花就把花花拽到自己身边一起躺着。
周国红啧啧了两声,侧身在竹片架子上躺下,刚想说什么,一个软硬刚好的枕垫塞到她头下,手里又被放了一把大蒲扇。
“后半夜山风寒凉,我们就在外面躺一小会儿,等热气散了再进屋睡觉。”明霞的声音不算清亮,微微沙哑,但清清淡淡,听得十分舒服。
周国红只觉得胸腔一口浊气吐出,感慨说道“来此之前,我是万万没想到,你这里生活竟然如此如此宁静,你一起躺下来吗”
几个孩子竹片架子摆放的位置距离她们有一小段距离,她们之间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来,并不闹人,反倒是让寂静夜晚平添了几分活络。
“我去烧一把艾草。”明霞早就习惯了在山上借着一点星月光辉行动,除非是乌云笼罩的黑夜,否则很少点灯照明。
烧艾草,驱赶蚊虫蛇蚁,也是住在山上的必备方法。
野生的艾草味道浓郁呛人,晒干之后,储存起来,每晚拿出一扎,点燃熏火,那些味觉敏感的虫蛇就不敢靠近。
艾香燃起,周国红闭眼浅浅吸了一口气,感觉到明霞在自己身边的竹片架子上躺下后,才侧过身,说道“将这日子过得如此有滋有味,我真佩服你。”
“再怎么苦的东西,吃久了,嘴里也会有点甘甜。”明霞看着漫天闪烁的群星,说道,“不把这点甜好好品味一番,岂不可惜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周国红应了一句,不知心里想到了些什么,许久都未说话。
明霞也没打扰她,安静地躺在旁边,摇着大蒲扇,慢慢继续调出虚拟购物平台里昨日尚未学完的竹编手艺。
她明天还得转教给大花呢
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太忙了,这一章是断断续续写完,知道太久没更新了,我先发上来,等一下接完娃回来,等她睡觉了我再修改看看有没有错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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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上次周国红让二花跟她学球的事情,其实明霞一直记在心里。
不过,因为准备尚未妥当,又遇到农忙时节,明霞是打算忙完这一阵子,再解决这件事情。
周国红见明霞过来,就不在明发云这儿久坐,她站起来,将手里大蒲扇还给明发云,拎起手边鼓鼓囊囊的布袋子,笑着对民警李明源感谢说道“小李,这次真是麻烦你帮我带路了,明天一早你不用等我,路我都记得。”
李明源站起来,朝明霞点了点头,对周国红非常客气地说道“不麻烦不麻烦,周大哥的事情,就是我的事情,尽管开口。”
明霞在这两人说话的时候,找明发云把今天的工分登记完成,等周国红和李明源把话说完,才拍了拍周国红的肩膀说道“亏你大老远跑来,我们家在山上跟我一起上山不”
“这不是废话吗我不跟着你,上哪儿找二花去”周国红白眼一翻,随即有失笑说道,“行吧,走吧”
“等等,正好民警同志在这,我有事问问他。”明霞没动,转头看向李明源。
李明源心里沉重叹气,嘴角露出苦笑,解释说道“明大姐,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情,不过,这阵子确实是没有什么线索,孩子的事情,我们一有消息,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不断的追寻想要获得一个答案,想要知道那个孩子的近况,但询问的次数越多,距离事情发生的时间越长,心中希望的火苗就越飘渺虚弱,越难支撑。
在这个几乎没有监控,信息也极不发达的时代,随着时间的推移,找到孩子的希望就越渺茫。
一旁周国红觉察明霞脸色沉重,微微拉了一下她的衣袖,笑着对李明源说道“小李,那麻烦你了,今晚你在明大爷这儿休息,食宿费用算我的,我先走了。”
走出村子,明霞平缓心情,才跟一直默默走在自己什么,却什么也没多问的周国红说起丢失的五姑娘的事情。
上次在县城碰面,明霞有意多打听消息,周国红也想让二花她娘多了解些情况,打消把孩子放在她这边的顾虑,所以话题大多围绕在凤城县的风土人情,生活细节,以及细说乒乓球在国际赛事上为国争光的好成绩,所以谈论明霞的时间并不多。
直到此时明霞娓娓道来,一生都钻在自己喜欢事情上的周国红,才难以相信,相处起来性格洒脱,言语从容淡定,待人接物很是得体的明霞,居然曾经是一位从小被当人家童养媳,生过五个孩子的女人。
她比自己年龄还小,自己都还没结婚呢,她都生了五个孩子了
真是难以想象。
周国红吃惊归吃惊,但好歹知道分寸,她迅速将自己的不理解藏在心里,帮明霞分析起了继续寻找孩子的办法。
“小李他们说打听到的消息是孩子被山民带走了,但口供这东西也可能误导判断,与其如此,不如多几个渠道打听,县城这边交给我,我帮你找些门路问一问。”
山中道路崎岖,只容一人通行,周国红跟在明霞身后,看着她笔直的背脊,承诺道。
明霞转身,回看周国红黝黑坦诚的眼眸,忍不住笑了笑,说道“那拜托你了”
明霞和周国红走到山上小院时,小院里传出二花响亮的吆喝声。
“三花,花花,你俩儿把刚摘草拿去晾干,娘可说了,兔子不能吃湿草。”
“阿姐阿姐,这一匾的胖灯虫要出壳了,细叶子晾干了给它们铺好。”
周国红是运动员出身,这段山路对她来说不成问题。她在明发云那儿等明霞时,浅浅聊了几句,知道明霞与前夫离婚后,带着几个闺女住在距离村子很远的山上。自己亲自走了一趟,才算知道,这很远的含义,真的是孤孤单单飘在山上了。
“二花,出来看看谁来了。”明霞放开嗓子喊了一声,让周国红瞬间回神,她脸上马上露出灿烂的笑脸,迎向疑惑小跑出来的准徒儿明知棠。
“啊周教练”二花瞪大眼睛,吃惊地蹦了起来。
周国红笑眯眯地看着她,心里还忍不住暗暗称赞,不愧是她看上的徒儿,随便跳一跳,都能蹦得这么高。
“进来坐吧,家里环境条件比较简陋,你别介意。”明霞卸下身上塞满了野草的竹背篓。
出工拔草,处理掉后的草怎么处理,就是自己决定了。
明霞家现在养的兔子多起来,当然不能浪费,把所有兔子能吃的草都背回来。
一整个竹背篓里的草料,被压得实实的,分量也不轻。
听到声响的大花走出来,她跟周国红不太熟悉,只从妹妹的口中听说过这位能把小黄球玩得滴溜溜转的教练。她先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国红,倏然想到了什么,小脸微微沉了下来,也没打招呼,转身回灶台边上。
花花扫了一眼明霞,也不声不响地跟着大花走进去。
周国红尚未结婚,但以前在体工队的时候,带师弟师妹们玩的经验还有一点。看到明霞家一溜串的姑娘们,笑眯眯地从衣兜口袋里抓了几粒水果硬糖,递给二花,说道“二花,分给你的姐姐妹妹吧”
二花看了一眼明霞,见她点头,才结果水果糖,开心地喊道“周教练,谢谢你”
说完话,撒腿跑开,快乐地找小姐妹们分享刚到手的糖果。
明霞把放凉的水倒了一竹筒,递给周国红,说道“先喝口水,有什么事,吃完饭再说吧”
周国红听明霞心知肚明的口气,倒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接过竹筒,灌了一口凉水,随即惊讶地说道“你家这水好甜”
“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山泉水,住我们这山角旮旯的地方,也就这点好处了。”明霞走回自己房间,捡了一把浆浆津果脯,交给周国红说道,“你先吃点零食,我去煮饭。”
“诶,等等,”周国红听到煮饭,把自己刚才随意放在地上的大布袋一把递到明霞手里,说道,“从县里带了点东西过来,我自己也不会收拾,你就看着加菜。”
明霞手里一沉,看着手里的布袋,摇头说道“不要带东西过来了,夏哲他们都在生长发育关键期,每天还要训练,住在县城里,柴米油盐什么都要开销,送我这儿干嘛”
“怎么说我都是第一次上门,总得给姑娘们带点见面礼嘛”周国红捏起一粒浆浆津果干,放入嘴里,开玩笑地说道。
明霞还想说话,却被周国红骤然打断,她眼睛一亮,指着浆浆津果干说道“这不是食品公司里卖的润喉甘梅吗我还买过一次,可惜现在断货了,没想到你这味道更好”
“这可不就是我做的。”明霞失笑。
她准备将周国红送来的大布口袋收好。布口袋里沉甸甸的,东西自然不少,但明霞却不好收这一份重礼,眼下争执也争不出什么成果,她准备等周国红离开时,再将东西换回去。
周国红嘴里含着润喉甘梅,看明霞拎着布袋没有往明显冒烟的灶台方向走去,顿时皱着眉头,想了想,立马追上去,拉住明霞的肩膀。
“啊”明霞疑惑收住脚步。
“嘿嘿,”周国红拽着布口袋,说道,“别把东西藏着,我把东西带来是给二花和她姐妹们尝尝的,你可别起其他心思,反正我就算把这堆东西扔到山窝窝里,也万万不会带回去。”
周国红这般年龄,依然胶原饱满的脸上,满是孩子玩闹时我抓住你小辫子的顽皮与窃喜,弄得明霞哭笑不得,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道“哪有”
“没有你就赶紧下锅,看看我带的东西怎么样”周国红津津有味地嚼了嚼嘴里的润喉甘梅,扬了扬下巴说道。
“行了行了,真是服了你了。”周国红的性子有时候会让明霞产生错觉,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,反而跟上辈子那些父母娇惯养大的闺蜜们,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
“快解开看看,快解开看看。”周国红又往嘴里塞了一个润喉甘梅,催促说道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明霞无奈解开布口袋,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。
“虾干”晒成干的虾仁看起来红通通的,明霞折了一小截,放入嘴里,细细咀嚼,又劲道又咸香,上辈子她也在网络上买过,是很适合减肥的小零食。不过,那时候的虾干基本都是用养殖的大虾来晒制,口感微微松散,不像周国红给她带来的这袋,肉质紧实极了。
“可不是,”周国红急急的应着,她不太藏得住话,“多亏了你上次跟我提到,可以多买点海鲜当配菜,这虾干就是渔民晒干了拿出来卖的,不过都是壳,不太方便,我让夏哲他们把壳全剥了。”
“有这玩意,我下次教你做土豆虾干焖饭,简单又美味。”
“哈哈哈”
“大米”
“哈哈,错了吧,不是大米,是糯米。”周国红得意洋洋地憋着笑意。
“这是咸鱼干”
“对呀对呀,特别下饭,就用你的老办法,切块淋点鱼露,蒸一蒸就好了。”
“糖”用彩色玻璃纸包好的小糖果,看起来挺朴素,但在这个时代,估计也就是家境不错的人家,在结婚时买上一包分发亲戚朋友。
“孩子们都喜欢吃糖果吧我小时候可最爱吃了。”
袋子最底下,是一大袋子的芝麻光饼,看着也有二三十个。周国红给明霞送光饼,也是有心了。
这一地区,民间以芝麻光饼作为干粮由来已久。光饼水分很少,不易霉坏,据说以前行军打战,就是以此为主粮。
这林林总总的东西算下来,可不仅仅是一份很重的礼物。每样单拿出来送人,都足够面子。
“你带的东西太多了。”明霞无奈地说道。
“都说了第一次,别啰嗦了,干脆点,我就厚点脸皮等吃了。”周国红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大大咧咧说道。
既然周国红态度坦荡,明霞也不再多提,只将这份谢意放在心中。
她挑了一把虾仁干,拿了几个光饼,让周国红随意,自己便走进厨房。
周国红找了一块石头弹灰坐下,嘴里嚼着让人口齿生津的润喉甘梅,吹着晚风,嘴里哼着铿锵有力的戏腔小调。
明霞走到半露天的灶台旁,看到二花正手舞足蹈地同自家姐妹们说着关于周国红的事情,三花咬着手指甲,歪着脑袋听得很认真。而大花则静静地拨动灶台里的木柴,让火焰燃烧更为均匀。
明霞掀开锅盖,看到里面翻滚的地瓜糊糊,以及灶台旁边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菜。
“娘,我们还要再煮点什么吗”火焰的光亮照在大花小脸上,看起来红扑扑,她有点为难地看着锅里的地瓜糊糊和今天刚采摘来的野菜,说道。
大花虽然看起来情绪不高,但知事懂礼,知道这些她们家日常吃的饭菜,似乎不太适合招待从县城里来的客人。
明霞摸了摸她的脑袋,笑着说道“别担心,交给我吧,剩下的东西我来做。你和二花不是老拿着小木板拍球玩吗出去找周教练问问,让她多教你们几种玩法。”
大花不太愿意,但是拗不过明霞,只能跟在妹妹们身后,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。
明霞扫了一下厨房,从旁边悬挂的竹篮子里抓出一把晒得半干的野菜。这是春天尾巴的时候,大花和二花在山上摘的野芥花梗。
这种野菜初春叶片柔嫩,入口清爽,春天过后,叶片老硬,但淡黄小花盛开,花枝也能入口,就是比普通的野菜多了一股与芥末很相似的清辣味道。
铁屋村偏安山隅,外人很少介入和改变小山村的生活,所以受到外面世界政策影响较小,村里人或多或少都能见缝插针地种植些许农作物,并不会遭人举报铲除。
这个季节瓜果蔬菜生长旺盛,农家蔬菜青翠,瓜果清甜,那些口感略差的野菜,就不那么受人待见了。更况且农忙将至,家家户户人力不足,没工夫为了点不合口的野菜耽误事。
明霞抄起灶台边上一把黑铁厚背,松木为柄的菜刀,将野芥花梗切段剁碎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,这处借来的房屋里,再也不像她初到之时,四壁空空,趁手的工具都找不到一样。
诸如菜刀,柴刀,镰刀这样的生产生活必备工具,明霞也陆陆续续从阿佘族里换到了。趁手的调羹碗筷,也都保证了她们家里人手一份。
阿佘族土法制造的简单铁器,虽然比不得外面手艺轻巧锋利,但胜在来路方便,价格也很友好。
沉重的刀子剁在细碎的菜梗堆上,“噔噔噔”敲击木板的声响,屋外最初动静不大,但没过多久,几个孩子激动的欢呼声不时传进灶台间,不知周国红带着这几个孩子在玩什么有趣游戏。
锅里地瓜糊糊火候到了,明霞将它们装进黑陶碗中,舀了两瓢水锅底。
野芥花梗剁碎,泡软的虾干剁碎,野姜小蒜剁碎,材料准备妥当,用油果狠狠地把锅抹得透亮,爆葱姜蒜,炒野芥碎,撒盐,加虾干碎翻炒。
炒出香气的野芥碎,闻着就有一股呛鼻的清辣,让人眼睛微微湿润,可却有一种过瘾的爽劲。
与周国红当初招待她和二花的海鲜餐相比,明霞这顿饭菜只能用寒酸来形容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可惜家里的兔子还小,要不然明霞肯定会宰杀一只待客。
唯一能上得了台面的存货,大概也就是半只明霞上次去阿佘族寨子,碰上以狩猎为生的山民,用块黑棉布换来的烟熏腊山鸡。这只烟熏腊山鸡她们前两天吃了半只,现在正好把另一半解决了。
烟熏的山鸡肉,肉质坚硬紧实,明霞可发挥的空间不大,也就是剁成小块,淋点酱油,放在锅里蒸熟。
收拾完灶台边的事情,明霞走到小院,准备收拾一番,喊人吃饭。小院里,四个孩子围着周国红。周国红手里拿着孩子们平日用来玩乒乓球的木板子,她控制着这块板子,把乒乓球颠得上下飞起,时高时低,忽远忽近,还会摆弄一个花手,让人看得眼花缭乱。
四个孩子的表情直白而简单。大花惊叹,三花欢喜,花花略感有趣,只有二花整张脸上写满了痴迷。
明霞不由一笑,不计较利害得失,就单纯看二花此时的表情,她就不会让她违心放弃这条道路。
走到墙边,明霞从墙边搬起一块厚竹片绑在一起的竹排子,将它放在院子中央一处摆着好多块石头的地方。
这些石头是明霞和大花她们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收集,搬到院子里来。在安放的时候,明霞还细致地往这些石块下垫上硬土和碎石,调整了它们的高低。
专门订做的桌椅价格不低,明霞比较研究,觉得没有必要,另辟蹊径,想了一个这样的临时桌子的方案。既节省了开支,也不用一日三餐连个放碗的台子都没有。
将竹排撑稳了,便搭出了一个临时的桌面。
大花最快注意到明霞的行动,立刻收敛脸上笑意,跑过来说道“娘,我来帮你。”
明霞没让大花搭手,转而说道“去吧,喊周教练和妹妹们过来开饭了。”
竹排结构的桌面不算平整,不过支撑的石块还算稳固,明霞将灶台上所有食物搬出来摆好,招呼周国红吃饭。
周国红带上来的芝麻饼,明霞沿着饼边撕开,将炒好的野芥花梗夹进芝麻饼里,递给周国红,说道“我家粗茶淡饭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,只能委屈你将就着吃了。”
“我哪会介意这种事,你这句话说出来,可是看轻了我。”周国红笑着摇着头,将这块光饼先递给坐在她身边的三花。
“你这饼别给她们,这野芥花味道辣,除了二花,其他人吃不习惯,上回听说你嗜辣,你尝尝看。”明霞阻止周国红的动作,飞快地又夹了一块野芥花梗的芝麻饼,递给二花。
其他孩子则每个人分到了一块没有夹菜的芝麻饼。
明霞喜欢吃野芥的花梗,那股冲上鼻腔的辛辣味,跟她上辈子极为喜爱的芥末味道非常相似。但比起用芥菜种子淹没而成的芥末,野菜花梗的碎末没有芥末里微微发苦的味道,反而有几分淡淡的花香。
周国红连着饼咬了一口,咀嚼两下,顿时双眼一亮,立刻说道“这个味道,这个味道我知道,以前还有出国比赛的时候,我吃过,那种辣辣的绿膏药一样的蘸酱,味道一模一样,啊,不对,我觉得你这味道更够味。”
姑娘们吃着手里的食物,用略稀的地瓜糊糊粥配着饼,嚼得起劲,吃得香美,听着明霞和周国红说话。
除了周国红,一家人里只有二花最爱这辣得呛脑门的野芥花梗,她到底耐受力不比成年人,一边大口大口地咀嚼,眼泪狂飙,小脸通红,嘴巴里呲呲地抽着气。虽然被辣得够呛,但她却舍不得往嘴里喝一口地瓜糊糊缓解辣味。
芝麻饼和地瓜糊糊吃完,明霞把灶台里蒸好的烟熏腊野鸡端出来,分给大家。
周国红野芥花梗吃得爽快,地瓜糊糊喝得利索,但碰到野鸡肉,却摆手拒绝,连称饱了。
这番作态,明霞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,她也不跟她多费口舌,直接将肉夹了几块放进周国红面前的碗里,说道“客气的话就不要提了,再推三阻四,那后面什么事情都别提了。”
周国红原本还想将自己碗里的肉,夹给旁边的二花和她姐妹们,可听到明霞最后一句话,立刻想到了什么,到底没敢把肉夹走。
野鸡整日山中窜跳,体型瘦小,鸡肉极为紧实,半只野鸡分量也不多,明霞随手一分,一个人碗里也就三四块的鸡肉。
别看几块鸡肉数量不多,但每一个人都花了很长时间啃肉。
野鸡肉质本就柴硬,又被烟熏成干,就算明霞蒸了挺久,但熏制过的鸡肉依然紧紧地黏在骨头上,无论是撕下还是嚼烂,都费牙得很。
但肉就是肉,再不顺口,都让人嚼得愉快。
饭菜简单至极,就算鸡肉费力,三四块的份量就算把骨头都嚼烂了,也没用太多时间。
吃完晚餐,周国红过来帮忙收拾,这回明霞没有拒绝。
周国红手里端着碗,看着明霞在竹筒架起的流水下冲洗碗筷,也没有再拖延,直白地询问明霞对她上次所说,让二花跟自己练球的事情如何决定。
“过农忙吧,过了农忙,我把二花送过去。”这一回,明霞没有含糊其辞,也没有卖关子,抬了抬眼皮,看着周国红的眼睛说道。
周国红大概没有想到,明霞会这么干脆同意,心里铆足了被拒绝的准备,却在听到明霞的话后,愣了好些会儿。
月光清淡,她们也看不清对方表情,明霞将自己的决定说出之后,等了一会儿,没听到周国红有什么反应,顿了顿,又说道“孩子跟着你学球,你又帮她找念书的学校,说来说去,都是我们家占便宜,我会每个月送粮食下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”周国红可算回神,她把明霞这句话消化完,立刻说道,“我那儿又不差二花一口饭吃,再说了,以后她练好了,说不定还能给她申请补助呢”
明霞又不是真正的明小丫,对外界如今什么情况,心里也有些猜测。就算并非同一个世界,那她在白山镇派出所看到的报纸,也印证着她从史料上看到的事情。
眼下这般局面,周国红都从京城市跑到凤城县这样的小地方躲避祸事,哪能够给一个刚刚开始学习的黄毛丫头申请什么补贴。
但从事实来说,这句话周国红又不是在忽悠明霞。
从她的口气从,便能猜出来,就算没有所谓补贴,她也会从自己工资里弄出一部分,用在二花身上。
明霞没有拆穿周国红话语里的隐藏,她抖了抖手里洗干净的碗筷,用极为强硬的口气说道“二花是我的闺女,该我担着的部分,我肯定是要负责的。”
周国红听懂了明霞话语中的坚持,便没有再多说。
有了明霞明确的答案,她来此主要目的便已经达成,心中顿时畅快,她仰着头,看向没有任何遮挡的星空,爽朗笑着说道
“明霞,没想到你们在山上,天上的星星这么多,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国红在明霞这儿,虽饭食粗劣,环境简陋,可却没有半分介意,反倒新鲜新奇,颇有一种快乐感。
明霞将碗筷放进灶台间,收进竹藤编织的箱子里放好。走出来后,看月光下轮廓周国红依然抬着头,沉迷地看着天空,便走到她身边,一同仰头,说道“我们在山上,自然看得更清晰。”
铁屋村附近本就是山区,她们所住又是山区的山腰位置,高大的乔木早就被过世的老猎户清理一空,零零散散的灌木丛不成气候,造不成太多遮挡,头顶这片天空,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们面前。
今日白天云淡风轻,天空透彻,夜晚的星空漫天,如若洒满碎砖,此番景致,很难不让人心生动容。
在晴天夜晚躺在院子里,懒懒地看着夜空,也是明霞每日疲惫劳作归来之后,最惬意的享受。
忽而,旁边传来一阵“咔哒咔哒”的响动声,将明霞和周国红的心神从头顶遥远而亘古不变的星空拽了回来。
她们转头往声源处看去。
隐约是大花和二花,两人合力拽着一个平板一样的东西,朝着她们走过来。
明霞了然一笑,转头对周国红说道“妞们送好东西过来了。”
说完,也没细说,走过去接过大花和二花手里的东西,两手拎着走回来。
“这是什么”周国红好奇问道。
“竹片架子。”明霞将手里的大约一米八长度的竹床摆放在地上,说道,“躺在这里看星空,很舒服。”
这种竹片拼成的竹架床,在乡村很是常见。精巧一些,可以折叠,结构简单一点,就是一块微微架起来的竹排。夏日屋内闷热,许多人喜欢在屋外纳凉甚至一觉睡到半夜,等屋内热气散去,才回屋睡觉。
因此,这种竹片床就是必不可少。
比起更为复杂的竹编手艺,竹片架子的制作就粗糙许多,明霞陆陆续续将竹片背上山,跟大花一起动手,给家里人一人做了一张竹片架子,正适合这时候使用。
竹片架子也很好存放。
使用的时候搬到院子放下,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架在一边。
周国红好奇坐下时,不远处又传来“咔哒咔哒”的响动声,想来是大花和二花又拖了一张竹片架子过来。
听到声音,周国红立刻站起来,说道“让孩子们放手,我过去搬。”
因为家里就五张竹片架子,所以大花就把花花拽到自己身边一起躺着。
周国红啧啧了两声,侧身在竹片架子上躺下,刚想说什么,一个软硬刚好的枕垫塞到她头下,手里又被放了一把大蒲扇。
“后半夜山风寒凉,我们就在外面躺一小会儿,等热气散了再进屋睡觉。”明霞的声音不算清亮,微微沙哑,但清清淡淡,听得十分舒服。
周国红只觉得胸腔一口浊气吐出,感慨说道“来此之前,我是万万没想到,你这里生活竟然如此如此宁静,你一起躺下来吗”
几个孩子竹片架子摆放的位置距离她们有一小段距离,她们之间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传来,并不闹人,反倒是让寂静夜晚平添了几分活络。
“我去烧一把艾草。”明霞早就习惯了在山上借着一点星月光辉行动,除非是乌云笼罩的黑夜,否则很少点灯照明。
烧艾草,驱赶蚊虫蛇蚁,也是住在山上的必备方法。
野生的艾草味道浓郁呛人,晒干之后,储存起来,每晚拿出一扎,点燃熏火,那些味觉敏感的虫蛇就不敢靠近。
艾香燃起,周国红闭眼浅浅吸了一口气,感觉到明霞在自己身边的竹片架子上躺下后,才侧过身,说道“将这日子过得如此有滋有味,我真佩服你。”
“再怎么苦的东西,吃久了,嘴里也会有点甘甜。”明霞看着漫天闪烁的群星,说道,“不把这点甜好好品味一番,岂不可惜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”周国红应了一句,不知心里想到了些什么,许久都未说话。
明霞也没打扰她,安静地躺在旁边,摇着大蒲扇,慢慢继续调出虚拟购物平台里昨日尚未学完的竹编手艺。
她明天还得转教给大花呢
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时间太忙了,这一章是断断续续写完,知道太久没更新了,我先发上来,等一下接完娃回来,等她睡觉了我再修改看看有没有错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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